2024年4月2日 星期二

齊邦媛,白先勇(王盛弘)

 王盛弘/齊邦媛:「我每天都努力讓自己漂亮!」──日記抄


2007年初夏,我曾赴林口拜訪齊邦媛教授,製作她與白老師的對談專輯,返家後粗略記下所見所感,十多年來,當日情景偶在腦中閃回,親切的家常、龐大的主題,是我一生中永誌難忘的一天──


齊邦媛、白先勇兩人一碰面,立即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嘴裡都嘟囔著「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了」,白先勇是他一貫歡快的笑聲,熱情、明朗,齊邦媛音量較小,但是精神矍鑠,和煦、溫柔,雖是受訪者,展現的卻是接待來客的主人風度。


四年前丈夫因肺疾氣切臥病醫院至今,齊邦媛不願長住美國麻煩兒子,也不想隻身守著麗水街的屋宅,遂在兩年前住到市郊養生村,謝絕媒體打探。她說,這是她搬到此處後,第一回接受採訪,因為「身體漸漸不如從前,覺得有些話該說的就要說了」。當然,不上媒體,更是因為怕被打擾:「先前有位在朝中當官的學生說要來看我,我本來答應了,後來聽說有記者隨行,趕緊打電話給他,叫他別來了。」她也曾懇求某週刊撤下報導,唯恐對方題以「孤獨老人」、「遭遺棄養老院」之類聳動的標題,她說:「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近年專注於青春版《牡丹亭》製作、宣傳的白先勇,奔波於兩岸與美國,甫於六月初完成一百場、場場滿座的演出,在紫禁城辦過慶功宴,暫時卸下使命重擔,讀者引頸期盼多年的《紐約客》也即將於七月集結出版。行前,白先勇讀著齊邦媛編著的《千年之淚》、《最後的黃埔》「做功課」,態度懇切、慎重,嘴上更一再叨念著「老早就想去看看齊先生了」,熱切期待著。


齊邦媛十分注重自己在報上出現的形象,她說:「我每天都努力讓自己漂亮!」說完,用台語補上一句:「輸人毋輸陣啦。」對談期間,數度詢問、提醒攝影記者:「這樣好看嗎?」好看,當然好看,她優雅而知性,一頭銀白髮絲煥發著奕奕神采,她說:「我已經八十歲了,能好看到哪裡去,只是不希望出現張牙舞爪或神情憔悴的模樣,那不正坐實了一般人對獨居老人的刻板想像嗎?」看來,她也不只是為了自己著想,而是為「老人」的普遍形象而努力著。


白先勇生於1937年,今年七十歲,齊邦媛長他十三歲。要說他們是「老人」,兩人肯定是不會服氣的。齊邦媛以「他們老人家」來稱呼同住養生村的鄰居,也對「他們老人家」見了她總要問「今年幾歲啦」、「有幾個兒子?為什麼沒跟他們一起住」有微詞,「我不喜歡人家用老套來套在我身上,給人瞎扯一陣,心裡很窩囊。」至於長期以文學、崑曲與時間作拉鋸戰的白先勇,從來不在嘴上說「老」,他說的是:「不信青春喚不回,哈哈,不信青春喚不回。」他要喚回的,並不是個人肉身的年歲,而是有過唐詩宋詞汝窯瘦金體的整個民族文化曾有過的輝煌。


「父親」與「文學」是齊邦媛、白先勇兩人的交點,也是這一日對談的焦點。


齊世英,東北遼寧人,曾赴德、日研讀哲學,1925年學成返國,矢志建設東北現代化;白崇禧,廣西臨桂人,曾任國防部長,為抗日名將,著名戰略「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以游擊戰輔助正規戰」即為他所提出。齊邦媛說,因為父親從事地下工作,四處移徙,她曾姓王也曾姓徐,小學就讀過七個學校,白先勇接口:「我也讀了六所小學。」


大陸淪陷後,齊、白兩家先後來台,住在北市松江路、建國北路一帶,傍晚時分,齊世英、白崇禧常在屋後田埂上散步,對於剿共期間蔣介石聽信馬歇爾調停,未能乘勝追擊,因此兵敗東北,進而失去整個大陸,皆不勝唏噓。白先勇說,父親平日喜怒不形於色,不過每談及此事便「捶首頓足」;齊邦媛也說,父親外號「鐵生」,人如其號,但是過世前三個月,端起酒杯就掉眼淚,引此為平生憾事。齊邦媛、白先勇講著講著,情緒跟著激動,或昂揚或低迴。齊邦媛說,一回看到報上斗大標題有「對日抗戰」字眼,很有興趣一瞧,卻是賣防曬油的,一時慨歎:「幾千萬人的生命,換來的不過是個笑話。」


經歷了大時代的劇變,影響齊邦媛、白先勇的評論與創作。齊邦媛以法國人泰恩所標舉的「時代、民族、環境」論斷台灣文學作品,視野遼闊;白先勇創作《台北人》、《孽子》、《紐約客》,向內深掘幽微人性,向外呼應時代趨向,手筆宏大。齊邦媛慶幸──同時流露出一絲羨慕──《台北人》出版得早,台灣還有幾十年好日子,不斷有人研究、閱讀,得以流傳下去。目前潛心於寫作自傳的齊邦媛,對能否「流傳」掛念甚深,她擔心自己的傳記一出版就淹埋於眾聲喧譁的書市,她說:「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寫,我希望我寫的東西能夠為我的時代留下見證。」一心懸念的,畢竟還是格局恢弘的「大我」。


訪談開始於午後四時,傍晚,齊邦媛作東請大伙兒在養生村餐廳吃飯,飯後回她屋裡,與白先勇分據書桌兩側繼續未竟的話題,直至十時許才告別。臨別,齊邦媛、白先勇相擁,「先勇啊,回美國前要再給我來電話,我們繼續聊。」白先勇回她:「一定的一定的,回美國後也會想打電話就打電話。」齊邦媛揮手、送別,座車裡白先勇喃喃:「齊先生對台灣文學用情甚深,真是不容易啊。」



2024年3月29日,青春版《牡丹亭》二十週年慶,「上本.夢中情」在國家戲劇院演出。經過二十年的錘鍊,這齣戲愈發的精緻周整,沈豐英靚麗依舊,而技藝更見醇熟圓潤。中場休息時傳來齊老師辭世的消息。繼續下半場。謝幕時觀眾喝采如浪濤一波波翻湧。二十年來,這齣戲已在世界各地演出超過五百場。白老師帶來的,不只是一齣戲的榮景,也是一個劇種的繼承與創新。


不管是齊老師,或是白老師,都是文學界、文化界的巨人,他們的著述、他們的偉業,都廣為人所稱頌。散場時我卻想起一件小事:十餘年前拜訪齊老師,正式訪談前,她請大伙兒喝咖啡,一不小心把咖啡灑在了桌上,我急要拿紙巾擦拭,這時只見齊老師不疾不徐地,說著:「我來我來,我最會做家事了。」一邊很俐落地,便把桌面給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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