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7日 星期二

0718 2012 三 晴





今天凌晨接到時瑋傳來的壞消息 我給他回信 卻不知所云
也許是去年   我將珍吾兄1978年給我的長信打出來
當時很思念珍吾   20多年的同城異鄉人
沒有取得他的EMAIL
為珍吾禱告


漢清, 玉燕:

好友珍吾7/11在上海
突發腦溢血 經路人送醫急救
黃婉貞正好在上海 也急去醫院探看
濘如於次日飛上海處理
前日聯繫仍未清醒

人間歲月閒難得
天下至交老更親

本以為好朋友可等到閒下來
或退休後再好好多聚聚
怎知世事難料

想到在上海
有位好朋友在加護病房昏迷著
心情就好沉重...

時瑋


宋陸九淵《語錄》:“人不辨箇大小輕重,無鑒識,些小事便引得動心。至於天來大事卻放下著。”
2012.7.18 選紐約這92歲神父於這多年前之回憶摘要: Msgr. Gerald Ryan, who runs St. Luke’s in Mott Haven, has been a priest for nearly seven decades and retirement is not in his vocabulary.
汪榮祖先生的《史家陳寅恪》(台北聯經,1984) 第一章 "舊時王謝家" (頁1-28)就是陳家三世的家族簡史: "......陳氏一門  三代英才  洵不多見  然而 盛極而衰 更可傷感......憑弔陳氏一家的興亡     何異神州文化的興亡!"






 


1924 124

此日胡適之先生的日記從缺。
不過由他1215補的一些資料,可知當天可能是從上海或南京的途中,他5日到京。
這一年623101 ,他在煙霞洞養病, 作詩較多 ,他取名為《山月》。
我很想知道他記的
夢旦同他的兒子仲恰也常來煙霞洞。他們父子間的生活使我很感動。


1921 124

此日胡適之先生的日記從缺。本年他在1114日記教育部全體罷工之後即無日記。


這一天,朱自清先生的一首《挽歌》很感人,而我是在2012717近午夜讀到它的。之後,我知道珍吾兄在上海昏迷多日。




《挽歌》
  堯深死後,有一縷輕煙似的悲哀盤旋在我心上,久
久不滅。昨日讀了《楚辭·招魂》,更惻惻不能自已。
因略參《招魂》之意,寫成此歌,以抒傷逝的情懷。

    雲漫漫,風騷騷,
人間路呀,迢迢!
這隱約約的,
是你的遺蹤?
那渺茫茫的,
是你的笑貌?
你不怕孤單?
你甘心寂寥?
為什麼如醉如癡,
躑躅在那遠刁刁荒榛古道?
     天寒了,
日暮了,
剩有白楊的蕭蕭。
我把你的魂來招!
我把你的魂來招!
“堯深呀,
歸來!”
盡有那暮暮朝朝,
夠你去尋歡笑。
去尋歡笑!
高山上,有著好水;
平地上,百花眩耀;
日月光,何皎皎!
更多少人兒,
分你的憂,
慰你的無聊!
“堯深呀,
歸來!”
為什麼如醉如癡,
徘徊在那遠刁刁荒榛古道?
     仰頭——
蒼天的昊昊,
低頭——
衰草的滔滔;
呀!我的眼兒焦,
你的影兒遙!
呀!我的眼兒焦,
你的影兒遙!
      十二月四日堯深追悼會之晨在杭州
   (選自《蹤跡》,192412月,亞東圖書局)






 16:00 出去散步  昨天的重點是生態池的數


今天   立讀   
Gombrich 藝術的故事已訂價1200
翻譯H
先後2隻鳥來
素 食麵和三菜50元速食  某同學的"漸進式決策模式" ....
3隻趕一隻入侵者毛色顯然不同
獸醫專業學院和新月台所使用的地上木材完全不同
 "黑森林"的落葉道踩起來很有味道
 結的果很特別
法學/院國際會館的地下餐聽實在很不可聞問 
荷花
女生宿舍餐廳應於7月5日完工顯然會落後數月
 4位小朋友玩籃球 妙.....
(找過NBA的LUXURY TAX等的制度和方式 真是體育王國 (NBA) luxury tax)

約8點半   時瑋來電長談之後轉金台談約共20分鐘  談 創意設計暨藝術學院 他是新院長 (網路還未更新)
時瑋

紀念您父親的書可多寄幾本給我


不要太勞累


我從金台處知道你們剛開完同學會
我想你該提一PROJECT 募款 慶祝你新任創意設計暨藝術學院 院長職

(前年我們回新音樂系 某些房前有捐款人之芳名  這讓小燕眼睛一亮.....)
中午100元買4本過期雜誌 雄獅美術3本1991 一些重要的人寫如楊英風葉明勳雨芸的翻譯

晚11:00 HOUSE 是重播  又名嘴捫終於曉得壹周刊是DRIVING FORCE

余國藩先生的《西游記》The Journey to the West, 英譯4冊修正本  預計2012年完成  這真是世界文化的大功臣

先生的翻譯很認真和講究  譬如說《《西游記》、《紅樓夢》與其他》(三聯2006)頁482 
提出中國"抒情"詩宜從"情本說(pathocentricism) 出發 因此 一般用  lyric 的字源(推廣字源可辯論  因為它可能犯字源謬誤 )只是指"非敘述非戲劇"的偏音樂的作品
實際上余先生的論點有些道理
但是  現在的辭典將  lyric 解釋為"表達主觀的感情與思想 (Of or relating to a category of poetry that expresses subjective thoughts and feelings, often in a songlike style or form.)


2012.6.12 我有緣到青田七巷六號一遊
今天知道亮軒出書 在書店立讀些
 1959.6.22
 下午,凌純聲,馬廷英來訪。馬廷英將他的一本珊瑚,的大著作送給先生,在這書裏有特別標明感謝先生的話。



 馬廷英(1899年-1979年9月15日),字雪峰中華民國地質學家,遼寧大連金州人。
 馬廷英-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亮軒筆記:尋根記---重見我的父親馬廷英先生- 樂多日誌

馬廷英故居(原台北帝國大學教授宿舍) @ 記憶‧台北:: 隨意窩Xuite日誌

blog.xuite.net/.../15538860-馬廷英故居(原台北帝國大學教... - 頁庫存檔
2008年1月29日 – 多次騎車行經台灣師範大學附近一帶,卻不知道在車水馬龍的小巷內,竟隱身多棟日治時期興建的日式房舍。這次依據事先找尋的相關資料,找到位 ...

 老房新生命 馬廷英故居 重新開放
馬廷英為台大地質科學系教授,第四代徒孫們聯手整理閒置的故居,賦予老建物新生命,內部也展示許多台灣岩石標本,作為地質科學教學空間。 (記者邱紹雯攝)

台北市定古蹟馬廷英故居以「青田七六」為名,以嶄新面貌與民眾見面。(記者邱紹雯攝)

〔記者邱紹雯/台北報導〕市定古蹟馬廷英故居在閒置多年後,由馬廷英教授第四代徒孫們聯手整建,讓充滿日式風格的老房子注入新的元素,並以故居門牌號碼「青田街七巷六號」為名,取名「青田七六」,讓外界能一窺昔日地質學者的風範。
日治時期青田街一帶名為昭和町,為高級文人住宅區,隱身在台北市青田街巷內的「青田七六」,為當年台北帝國大學教授宿舍,由足立仁教授興建,一九三一年落成;戰後,台大地質系教授馬廷英住進此處,他一九七九年辭世前都居住於此。
「青田七六」在二○○六年被市府列為市定古蹟,名為「國立台灣大學日式宿舍─馬廷英故居」。二○○七年後,隨著馬廷英教授的妻子過世,這棟歷史悠久的老房子交回給台灣大學,老房子的故事也就此塵封。

展示馬廷英文稿及台灣岩石標本
台大地質系校友、黃金種子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執行長吳文雄及文化長簡肇成,在馬廷英大兒子馬國光(作家亮軒)的協助下,歷經半年多的時間重新整理老師故居,找出過去的手稿及老照片,回溯當年馬廷英在此居住的故事。
簡肇成說,這棟房子有著日式建築的骨架,同時融合歐式建築的風格,含庭院共有兩百多坪,除了在應接室(今日稱客廳)展示老師生前文稿,後方陽光室過去為作日光浴的場所,現在則改為半戶外的餐飲空間。
庭院則展示許多台灣岩石標本,還有一棵距今兩千多年的台北盆地植物標本,欣賞古蹟建物之餘,更是另一處推廣科學教育的生活空間。
亮軒則說,父親一生以學術研究為重,不論晴雨,他的生活範圍僅有青田街住家與台大地質研究室之間;最常掛在嘴邊的是「別人早上十點才來,我工作一天相當於別人工作二天。」足見其研究精神。

「青田七六」地址:台北市大安區青田街七巷六號,電話02-23916676,開放時間:週一至週五上午十一點半至晚上九點,週六、日上午九點至晚上九點,預約導覽:週一至週五上午九點至十一點。

-----亮軒 青田七巷六號  台北貓頭鷹 出版 2012
 聯合報╱記者陳宛茜/台北報導】

「青田街7巷6號」 亮軒用文字回家




去年夏至,老房子改建的「青田七六」開幕,這是作家亮軒暌違多年的老家。「他們說這是老房子,但我記憶中的一切統統不見了。」他決定寫書,以文字召喚失去的過往。

「青田街七巷六號」是亮軒第廿三本書,卻是最難寫的一本。十八歲那年,父親誤會亮軒阻止他再婚,兩人發生嚴重衝突。亮軒僱了三輪車,帶著檜木書櫥離家出走。
亮軒父親馬廷英是知名地質學家,抗戰勝利後來台任教。馬廷英向日本教授足立仁買下青田街這處房子,一直住到離世。

「青田七六」如今成為熱門餐廳,屋內總是食客滿座,予人「我的家庭真溫暖」的溫馨印象。但在亮軒記憶中,這裡卻是他「無路可逃的囚室」。

馬廷英和亮軒母親離婚後,終日埋首研究,不大搭理孩子。只要父親一離家,亮軒便從房裡被拖出痛打,施暴者是姑父和姑母。

亮軒姑父是留法碩士,應馬廷英之邀來台任職某研究所。研究所沒開成,失業的他帶一家五口住進馬家。亮軒長大後理解這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悲劇」,原是社會菁英的姑父投閒置散,無法抒發的抑鬱讓他成了施暴者。

多年來,亮軒就連經過老家也會刻意避開。這一年為了寫書,他每天早上準時七點「返家」。趁屋內空無一人,亮軒坐進父親的書房,用文字點亮記憶的黑暗之地:「清晨的微光中,許多逝去的人事物慢慢浮現,我彷彿看到那個遭毒打的孩子……。」

新書中,亮軒運用舞台劇結構,一個篇章描述一個空間,人物遊走其中,緩緩揭開馬家的黑暗秘密。亮軒說,他寫此書批判了「無法起身辯解的人」,「不免會受到批評」。但他想告誡讀者:「所有的長輩請當心,你們多半活不過晚輩!」

亮軒也把離家時帶走的書櫥送回「青田七六」。他撫摸八十歲的書櫥,感慨萬千:「青田七六的故事是說不清也說不完的…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我們都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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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流動著海明威不止息的宴饗,北京城南有林海音的點滴舊事。而台北,小小青田街的七巷六號,是五歲時的亮軒,開始經歷種種他並不想要的不凡人生的起點。
台北青田街七巷六號占地兩百坪,檜木屋舍已有八十年歷史,是台大地質系教授馬廷英故居,也是馬教授長子--作家亮軒的兒時家園。亮軒五歲來台便住進這座 木屋,許多大人物來過、小偷潛入過、被懷疑有問題的家庭教師也躲藏過。《巨流河》作者齊邦媛年少時借住過,作家瓊瑤處女作《窗外》改拍電影時,也借用了這 裡的場景。這裡現在稱為「青田七六」,充作台大地質系的科普教室,也是世界上少見開放古蹟作為餐廳的台北藝文新據點。
我看這一座院落,總是容易看到已經不見了的那一部分。--亮軒
已屆古稀的亮軒,回到十多年來連經過都不忍的故居擔任導覽,一甲子的恩怨情仇排山倒海湧現,回憶起伏跌宕,於是開始每日清晨在父親的書房、父親的書桌上 寫作,以這個宅院為中心,前溯八九十年,廣及方圓二十公里,環境、建築細部,一池睡蓮、一棵鳳凰木、一隻烏龜,乃至七隻貓兩條狗,人的苦與萬物的樂,都在 這一處宅院不斷的交錯。描述的是情感,承載的是來不及的孺慕之思,還有對生命的深深感恩。
他同時也重現了六十年前的台北風光:這一帶放 眼望去處處水田,?公圳還充滿著潺潺流水,將新生南路切分為二,夏日黃昏,大人小孩撲通就跳入圳中洗澡。清真寺是台北僅次於總統府的最高建築,站在祈禱塔 就能看到觀音山。許多鄰居都是近代史上響噹噹的人物,如辦報救國先驅于右任、國民革命老將陳果夫、甲骨學大師董作賓、「蓬萊米之父」磯永吉,還有台大的校 長陸志鴻、文學院長沈剛伯、擔任過中央日報社長的阮毅成……
……青田七六的故事是說不清也說不完的,也還在不斷的延展變化,或歸於沉寂,或另掀高潮,誰知道呢? --亮軒
青田七六整個宅院建於日據時代,是日本政府時代到台北帝國大學(今台灣大學前身)的一批日本教授集資,為了永久居住在台灣而興建的住宅。最初的設計者和 居住人是足立仁教授,青田七六於1931年竣工。沒想到之後日本就戰敗投降,足立仁奉命回國。國民政府派來接收台大的馬廷英教授(享譽國際,是發現地球自 遠古起就有數次赤道改變的傑出地質學者,終生任教台大地質系)住進了青田七六,直到病逝。
只有記憶才是真正的存在……青田七六的故事說不清也說不完……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我們都是過客--亮軒

作者簡介
亮軒
本名馬國光,美國紐約市立大學傳播碩士。曾任國立藝專廣電科主任、中廣公司節目主持人、聯合報專欄組副主任,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副教授,講授美學、語言 與邏輯、經典選讀、藝術修辭等課程。八、九○年代與趙寧、司馬中原、羅青被戲稱「四小名嘴」。博聞強記,擅演說,極具臨場魅力。手不釋卷,勤於書法與創 作。曾在聯合報、中國時報等五大報開闢專欄,著述不斷。回憶錄《壞孩子》一書感動兩岸文壇,入圍2011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簡體版《飄零一家》2012 年出版旋即登上新浪網十大好書排行榜第二名,兩月間連續三刷)。短文〈藉口〉入選翰林版國一國文教材。著作有《情人的花束》、《亮軒極短篇》、《不是借題 發揮》、《吻痕》、《亮軒的秋毫之見》、《說亮話》、《風雨陰晴王鼎鈞》、《邊緣電影筆記》、《2004∕亮軒》、《假如人生像火車,我愛火車》等二十餘 種。目前在幼年與父親生活過的市定古蹟「青田七六」老宅擔任志工導覽,多元多變,別具一格,見識者難忘。2012年開始於自宅開闢「亮軒書場」,以美學為 講述核心,唱作俱佳,實踐其理念:「學習是一種狂喜,一種最頂級的娛樂」,場場爆滿。曾獲頒「中山文藝散文獎」及「吳魯芹散文推薦獎」。欲知更多訊息請www.facebook.com/speech.lot「亮軒書場」。

詳細資料

  • 叢書系列:作家與作品
  • 規格:平裝 / 320頁 / 14.8*21cm / 普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目錄

序∕屋中老少今何在,門外人車兀自流??
第一章 故事一甲子
第二章 環境篇
第三章 屋宇篇:從足立仁到馬廷英∕門牆∕玄關∕客廳∕書房∕餐廳∕三蓆小屋∕廚房
∕外廚房∕浴室∕花房∕夏屋∕長廊∕女兒房∕兩間榻榻米∕廁所∕櫃子
第四章 寵物篇:狗狗∕貓兒∕鵝∕雞
第五章 魚鳥篇:雁∕鷹∕麻雀∕鯉魚∕吳郭魚∕烏龜∕水母
第六章 蟲蟲篇:馬蜂的大戰∕螢火蟲∕壁虎∕螞蟻∕蜘蛛∕蜻蜓∕蟬∕蝴蝶∕蝸牛
第七章 今昔驚夢
附錄 兩部「窗外」,一片癡心◎亮軒寫作認真而出手遲緩……辛辣冷雋處,不讓林語堂。--張曉風
◎青田七六是第10屆老屋新生金牌獎得主

屋中老少今何在, 門外人車兀自流∕亮軒
爸,好久不見,您大去之後,已經有三十二個年頭 了。我也老了,頭髮比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還要白,卻總忘不了小時候接到過一封您從國外寄來的短信,其中有一句話,您說司馬光平生不打誑語。我記住了,但 總做不到,年近古稀,不打誑語的,真沒見過,可我自己決定,從此之後,守著腰裡的口袋小心的過日子,不求誰,也不怕誰,為的是,再也不打誑語,不實在就不 作為。七十歲的兒子要跟您說,我就這麼孝順您了,雖然您大概也沒法知道。
這些天特別的想著您,想著您一輩子的窮,又加上晚年的困,成天 就只好栽在研究裡,這是我的猜想。知道嗎?您在世的時候,老有人反對您的說法,這個我也不懂。但是,為了最近的一點青田街七巷六號咱們家的事情,問了人, 也有人主動跟我講,也上網看了看,這才知道,有愈來愈多的證據顯示,您當年的發現跟理論是對的,但您已經走了三十多年了。您要不要大笑幾聲?那種經典的?
爸,您晚年最操心的事情,現在可有了些發展。台北市青田街七巷六號的咱們家,成了一個好像喚作文創什麼的,又叫黃金種子什麼的,讓您知道,一定又說別胡 鬧,實實在在幹了沒有?什麼黃金不黃金的。您打算窮定了也似,那回年紀還小的弟弟拿了把什麼電視節目給的扇子,上頭有「錢來也」三個大字,您氣得一把就給 扯了,罵了幾聲混賬。爸啊,您要是還活著,怕不整天就罵這兩字兒。但是人家打算好好的把您的影子留下來,在稱作「青田街七六」這麼樣的地方。
當年 只為了交不起房屋稅,您把房子送給了大學,讓大學交稅,就很得意。到了晚年,您的苦日子就來了,頭一批強迫退休的教授,幾十萬元就打發了,您拖著歐卡桑跟 三個弟弟妹妹,半分錢的外快都沒有。但是,您最怕的就是「我怕大學不讓咱們住了!」是啊,總有一天咱們家的人得搬出去,您大方嘛!但是您還好,拖了沒有幾 年,一走了事,苦了歐卡桑跟弟弟妹妹,這麼好的一處宅院,沒有錢,是住不出個好樣兒的。歐卡桑在您之後十幾年也走了,弟弟妹妹漸漸的把這兒住成了頹牆敗 瓦,蔓草荒煙。是啊,他們終於搬了出去。您要是關心,您要愁死。
那年我把您從書房攙了出來,手一捏,感覺得到您長衫裡枯瘦的胳膊,扶著 您穿過不知道多少年再也沒有客人的客廳,繞過那幾張大概從光復後就再也沒有換過的沙發,原先的顏色是什麼,褪得一點兒也看不出,連表面的彈簧都頂了出來。 在玄關,給您穿鞋,我蹲在地上,仰頭看了您一眼,只見一身灰舊長衫,原先壯壯的,大鐵櫃般的魁梧早不見了,方面大耳瘦成了一張小臉兒。太久沒出門,白裡透 黃,還安慰我說沒事兒沒事兒,交給專家就行了,至今我也沒弄清楚是什麼意思?您笑著,臉上浮起密密的皺紋,乾巴巴的,也像您的笑,映著門口的陽光。那就是 後來三十年一再見到的您了。上了計程車,到了大學醫院,住進去,病體一天天的衰弱,我到底沒能把您接回來,沒能接回青田街七巷六號。爸,那個結果,我真沒 想到。要不怎麼我都會帶著您一寸一寸的細看這一處宅院,您自盛年而老而病而死的地方。我真不該逼得您倉倉皇皇的一去不回。
您後來去過青 田街七巷六號了嗎?生死相隔,我不知道。我是再也不回去了,您走了,那個家,對我就成了灰,什麼都沒了。不得不回去,我總是站在院子裡,連台階都不想上, 只跟其實早就很疏遠的家人說幾句話。誰也不想這樣,然而就是這樣。我知道家裡有些我年少時留下來的信件、日記本兒、幾幅塗鴉、殘留的不成熟、又老惹您生氣 的作品草稿,還有早年的一些書,大概等不到現在使用人整理,早就無蹤無影了吧?我倒無所謂,您的呢?記得您有金質的學術成就勳章,還連著三色的綬帶,我問 弟弟妹妹,他們從來就沒有見過。還有您用毛筆寫的英文論文手稿,哪管只有一個殘片,也找不著了。我曾經想要保留您的幾件衣裳,想起來的時候,歐卡桑卻已經 把這些都火化一空了。您的手杖、放大鏡、打字機,還有不少應該很有價值的信件,包括愛因斯坦簽名的,您的著作、一生從黑白到彩色的相片,都到哪兒去了呢? 前幾天應他們黃金什麼的邀請回去看看,屋子大體上原樣兒還有,東西,除了太老師矢部長克教授的相框,什麼都沒了。要有,就是進了屋子感覺到您跟我們共同的 歲月,苦樂相參,悲喜莫辨。已經很久很久不肯打這兒過,那樣的殘敗,讓我驚慌失措。
就是咱們家人都還在的日子,景色也常常變化。失業的 姑丈,在院子裡圍上鐵絲網,隔成幾塊,用來養雞。來亨白、羅島紅、澳洲黑,還有黑白相雜的蘆花,成群的養過,但是不走運,接二連三的雞瘟,連我們小孩幫著 殺,都趕不上牠們一個個倒下死去的快速。院子裡養過七、八隻大狼狗,因為老狗生了小狗,我們全家都捨不得讓牠們骨肉分離。您愛養花,曾經在院子裡搭起棚 架,院子裡單是玫瑰就有十幾種,棚架上開的花都比湯碗還要大。您得意的在院子裡來回的走動,哼著胡亂自編的小調,南瓜子殼在花間道路上嗑了一條彎彎曲曲的 雪白,楊家駱楊叔戲稱「馬路」。姑媽背著您抱怨說都花在花上,天涼了孩子的衣裳怎麼辦?姊姊說我們就躲到花裡去。
您最討厭早上遲睡不 起,自己起個大早,就在您講的「廊下」穿著大拖鞋走過去又走過來,踢踢拖拖的,讓大家都不能睡,還放屁,好響!我們小孩兒躲在被窩裡偷笑。我們原先的小泳 池不見了,但是我記得您在裡頭養的那麼多的睡蓮,紅黃紫白襯在墨綠的蓮葉上,清早綻放,黃昏收歛,您穿著日本浴衣,坐在池邊兒,搖著一把紙扇,深沉的水裡 魚影晃動,我們跟客人也在池邊看花看魚。那是我少見的您幸福的畫面,在我很小很小,姑媽他們一家還沒有搬來的時候。
往後院通道上的青果 樹現在成了參天巨木,幾十年了,都沒有再嚐到那些酸得人眼鼻都會縮成小籠包也似的果子了。您曾經在花房跟院裡大樹上,用蛇木栽了許多從蘭嶼帶回來的原生蘭 花。許多是日本時代足立教授栽的小樹苗,到了我們住進去漸漸擴展得綠蔭蔽天。高高低低許多鳥巢,從不避人,因為不傷鳥雀是我們的家風。那個時候巴掌大的, 美得讓人恍神的蝴蝶總是一對對的在花間飛舞,長夏的蟬鳴和著晚風帶著我們進入夜晚,那個時候,紗窗外,又爬滿了許多不同花色,逐光而來的小瓢蟲,還有想要 吃掉牠們的壁虎跟大蜘蛛。
家人裡住得最短的就是我了,因為咱們處得不痛快。我走了,您高興的日子也不長,只有新婚的最初兩、三年吧?那 就是您一生僅有的俗世親情的享受了。頓然之間大學強迫第一批老教授退休,退休金幾乎等於沒有。歐卡桑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要用錢就跟您要,您,一個全身 每個細胞都屬於學者的老人,又有什麼辦法?有困難您也不講,直到真的跟我明講,其實,您已經病得不輕。在這個屋子裡,您早成了邊緣人,睡在書房裡,智力開 始退化,只能在屋子裡慢慢的挪動。但不能掙錢的男人,再老再傻也不行,窮,讓您困,更窮,讓您更困,也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腦子不明白,也許還好一點 兒,否則那個窩囊,讓一輩子要強的您怎麼受得了?
三十多年過去了,您的名字有幾個人記得啊?雖然很年輕便蜚聲國際,又接收台大,為學校奠定發展的基石,又成立了台大的地質系。您當然不在意這些,我們家的故事就該漸漸的從地球上消失,又有什麼關係?
記得有一天在早餐桌上,我說新聞報導說某處地震死了多少人,您說,每天造山運動海底火山爆發,死去的生物就是這個數字的千萬倍!大變動的環境裡,我們人 類沒有辦法置身事外,您這麼說。您的論述現在讓人接受了,又怎麼樣呢?他們本來就該接受的。屋子是不是您的,大概也不能依著產權來看吧?地質學家大結構的 概念,動輒百萬千萬以致數億年,板塊推移擠壓,冰河時期的變遷帶來的氣候、洋流之變化,造成的生死起落,無窮無盡。我們兒女也不是常常都想著您,我也老 了,以後想著您的人會更少。那個青田街七巷六號的辦公室裡的人,說是要發展出一種稱之為馬廷英水餃的餐點,因為您盛年的時候,一頓能吃七十個水餃。但願點 這一色餐點的人,能夠體會您為了連續作研究,只想飽餐一頓,然後是好幾頓都不用吃,專心用功。也許您以後就是以能吃揚名現代社會,其它的,連我都不明白, 還能談什麼?
您要是知道了有這麼樣的變化,在另一個世界,一定會長笑不絕吧。但是沒關係,爸,我們幾個人總有了個可以回味從前,懷念您這個很不一樣的長者的根據地。您說,咱們家是不是真的走運了,爸?(寫於二零一一年父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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